原载于:www.xinliguanhuai.com
人大有人跳楼早已不是新鲜的话题。包括人大在内的大学里,不时会传出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教师自杀的消息,每每引起人们关于压力、刺激、性格、抑郁、心理障碍的一番讨论。可此次跳楼事件却引起了一场不小的学界波澜,引起了人们更加深刻的思考。
12月5日13时左右,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博士生导师余虹在自己家中跳楼辞世。经警方勘察鉴定,排除他杀可能。对于这样一位才华横溢的学者突然主动选择死亡,人们不仅感到痛惜,同时还有震惊和不解。
是因为他两次失败的婚姻?是因为他目前的单身寂寞?是因为工作的压力或人际的矛盾?是因为长期研究哲学而“走火入魔”?是因为无休的失眠身体不适?是因为罹患抑郁症追随“哥哥”而去?还是……?一时间各种各样的猜测涌将出来。
可仔细看一下在网络等媒体上余虹的老师、学生、同事和朋友们对他的评论,显然这些猜测都只是一些没有道理的猜测而已。大家普遍认为,余虹教授是一位极为机智、充满生活情趣的人,一位履历丰富、见多识广的人,一位思想成熟、学术生命旺盛的人,是大家的良师益友。
我并不了解余虹教授,也没有读过他的著述,但在得知教授仙去消息的那一刻,一种不明的原因驱使我忍不住收索起余教授的各类信息。整个双休日几乎都用来反复阅读余虹博客上的所有文章和网友们的所有留言评论。面对屏幕,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9月13日,余虹博客上的最后一篇文章是他参加导师石璞教授百年诞辰庆典时发表的《一个人的百年》。文中说道:“事实上,一个人选择自杀一定有他或她之大不幸的根由,他人哪里知道?更何况拒绝一种生活也是一个人的尊严与勇气的表示,至少是一种消极的表示,它比那些蝇营狗苟的生命更像人的生命。像一个人样地活着太不容易了,我们每个人只要还有一点人气都会有一些难以跨过的人生关口和度日如年的时刻,也总会有一些轻生放弃的念头,正因为如此,才有人说自杀不易,活着更难,当然不是苟且偷生的那种活。” “一切是非利害都是身外之物,不必上心,尤其是恶意伤心之事,更不要上心。”文中余教授对老师石璞之名的解析是这样的:“‘石璞’之名有什么微言大义?一块对恶没有激烈反抗却有持久拒绝的石头,一块对善没有悲壮献身却有耐心执着的石头以她不绝的微光烁伤我正在死去的心。”
在《命运七七》中,余虹写道:“从表面上看,当权利被剥夺时你是不幸的,当权利被恩赐时你是幸运的,但从根本上看,你在剥夺与恩赐的轮回之中。今天你被恩赐,明天你就可能被剥夺;你这一代人可能被恩赐,下一代人则可能被剥夺。一旦人的自然权利成为绝对权力的掌中之物,你的权利就是一个假象。也许我们在得失之中的不安与恐惧就置根于此?也许那不绝如缕的噩梦警示着白天所遗忘的真实?……可悲的是,我们习惯了记住恩赐而遗忘剥夺,更难以在历史的轮回中体会命运的秘密。”
《有一种爱我们还很陌生》是使我最为感动的一篇博文。余老师说:“让我们惊讶的爱是另一种爱。这种爱超越了所有世俗之爱的偏爱与选择,它不以亲疏敌我,义与不义、善恶是非的区分为前提和条件,它爱人如己,爱义人也爱不义的人,爱善人也爱恶人”。“尽管在我们的传统中也有宽恕、大度、以德报冤、相逢一笑泯恩仇的美德,但却是一些太过脆弱的美德,它不仅缺乏强大的文化观念支持和信仰实践的支撑,更是在以牙还牙、爱憎分明的腥风血雨中不堪一击。”
余教授在《我与中国》里认为:“在今天,国人愈来愈感到过一种善意的、道德的生活十分困难,道德实践甚至变成了一件危险的事情。所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这种传统信念在今天的现实生活中受到了致命的挑战。在传统中国,不管道德实践的现实庇护多么虚伪和脆弱,那庇护多少还有,而在今天,这种庇护基本上被一扫而空了。”“文化中国在几经劫难后,已满目虚无,人们在失去价值归依与意义指向后不知何往。当代中国人说得最多的一个词是‘郁闷’,该词最为准确地表达了‘我与中国’的关系。郁闷是一种压抑而又难以发泄与倾诉的情绪,一种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显然是国人当代生存晦暗昏茫的症候。”“郁闷的情绪掩盖着厌恶、恐惧、愤怒与无奈,它导致与郁闷之源的疏远和逃离。”
《人生天地间》里写有:“古希腊有一则神话,讲的是忒萨利亚国王阿德默托斯病危,王后阿尔刻提斯毅然替夫去死的故事。故事美丽动人但终究是一则神话,因为我们很清楚,人生最了然的事实是没有人能替你去死,你是不可替代的,死的不可替代性同时意味着生的不可替代性,如果有人对你的人生包办代替,无论以什么名义和出于什么动机,都取消了你的一生,如果你认可并依赖这种包办代替,也就放弃了你的一生,你成为别人意愿的表演者。”
事发后,人大文学院发出的“余虹教授辞世”公告说:“余虹教授深厚的学术造诣及其率性自真的人格魅力,在学术界和师生中享有极高的赞誉。”那么这样一位泰斗级的思想者主动选择死亡,到底是何原因呢?读了余教授的这些博文后,透过字里行间,我们也许会读出不少的感触吧。
我并不想以己之心去猜度大师的根由。但我认为,凡事皆有因。他的博文里有这样一段:“古希腊的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在他那个有名的命运悲剧《俄狄浦斯王》中借歌队之口在剧终时说:‘忒拜本邦的居民啊,请看,这就是俄狄浦斯,他道破了那个著名的谜语,成为最伟大的人;哪一位公民不曾带着羡慕的眼光注视他的好运?他现在却落到了可怕的灾难的波浪中了!’……”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余虹教授呢?我想,大凡杀人事件无不包含了杀人者、杀人过程和被杀者三个因素。余虹坠楼事件已被警方侦破鉴定,排除他杀,坠楼的过程使余虹成为被杀已是不争的事实,确无悬念。但是,这样的自杀难道不是他杀吗?是谁让余虹杀了余虹教授呢?大家在读了余虹的全部博文后,不会没有自己的答案吧。
这里,我联想到我的前一篇博文“人性呼唤《飞跃疯人院》”中的那段话“现实中太多繁杂的规则,压迫得人们变成了另一个自己。正是一些违反人性的规则导致出一幕幕的悲剧。那么,面对这些规则,是打破它,还是继续承受它?打破规则,需要勇气,需要谋略,也许会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甚至是彻底牺牲,如同麦克默菲;而承受规则,则需要接受规则的蹂躏,以受伤的身心继续生活下去,或许还会得到些许的病态的快乐,如同那些‘疯子’”。那么,余虹不就是麦克默菲吗?他又能唤醒多少位大个子“酋长”呢?
谨以此文哀悼余虹教授!愿余虹教授在天国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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